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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街、贾太傅与苏东坡

[来源:湖南文史拾遗][责编:周杨]

旧时在破败、拥挤、嘈杂、热闹的太平街上,荒凉的贾谊故居太傅祠门可罗雀。现在的太平街,北边建起了一座气派非凡的麻石牌坊,上刻“太平古街”几个大字。往南一路走去,皆麻石铺地,两旁房屋都是青砖黑瓦、翘角飞檐,有推倒重建的,有修旧如旧的。太平街底蕴深厚的文化,却不料被那些摆在露天夜街上的许许多多小吃摊、酒吧桌、太过现代的招牌给嘈杂掉了。

好在太傅祠门口虽然大门紧闭,倒是还没有成堆的夜宵摊。想起那两千多年前的贾谊,二三十岁的年纪,得势于朝廷。一朝被贬,从九重天上掉落下来,做了小小长沙王的太傅,心情一落千丈。长安是干燥些,但比长沙更卑湿的,恐怕主要还是贾太傅的心。

意气风发、指点江山——那是贾太傅在长安的政治生活。锦衣玉食、香车宝马——那是贾太傅在长安的日常生活。谈笑鸿儒、高官名流——那是贾太傅在长安的文化生活。在长沙,贾太傅没有找到他要的生活。

贾太傅在长沙过了三年多郁闷而孤独的生活,当一只猫头鹰飞入他的宅院,他更感到了命途的多舛。他融入不了别人的生活,别人也进入不了他的生活,因此就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在长沙有什么知己、有什么交往密切的朋友。

古长沙人贫穷、世俗,生活环境边远、荒蛮,但他们适应并悠然而快乐的生活着:他们伐木结茅而居,靠地广天成而收,不会因太傅来了而高雅,更不会因太傅来了而富裕。他们时不时地从江河湖塘边捡回来一只长沙鳖,在泥炉炭火上香喷喷地炖着,饮着那苦烈的糙酒,美美地饱餐着。

而贾太傅,他想要的是长安当时的现代生活,他也不会以为长沙的老百姓有什么值得他参与的幸福生活。太傅确实有才,但在当时只是凤毛麟角,曲高和寡。

太傅无法与后来的苏东坡相比。以他政治上的稚嫩,阴差阳错担当起了开创一个文治时代的先锋角色,却要面对一批行伍重臣和守旧文人的无情打压,注定了他追求卓越政治家理想目标的生不逢时。贾太傅没有看到或者他不甘心宿命,造成了他的悲剧人生。如果说贾太傅把卓越的政论家和卓越的政治家搅在一起转不过弯来,苏东坡则看透了自己所处社会政治环境的本质,以超凡的智慧享受随遇而安的人生,把政治、文学、仕途坎坷甚至飞来横祸都只当作人生的某种历程淡然置之,放弃了卓越政治家、文学家的刻意追求,却在取得政绩、文学成就的同时,为中华民族树立了一座“人”的标本,成为中华民族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位文人。

苏东坡对贾太傅不善处逆境而自残的人生态度深表同情和惋惜。苏东坡在《贾谊论》中说:“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,萦纡郁闷,趯然有远举之志。其后以自伤哭泣,至于夭绝,是亦不善处穷者也。夫谋之一不见用,则安知终不复用也。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。呜呼,贾生志大而量小,才有余而识不足也。”

苏东坡贬谪途中,赴任永州团练使时,路过长沙,时间虽很短暂,却写下了《题潭州徐氏春晖亭》这样清新明快的诗,诗云:“曈曈晓日上三竿,客向东风尽倚栏。寄竹鸟声惊步武,入帘花影落杯盘。勿嫌步月临平圃,好问乘槎向海滩。胜概直应吟不尽,凭君寄与画图看。”他倚栏观胜概,入帘落杯盘,似乎忘掉了所有的苦恼与不平,还奉劝他人勿嫌园小,同样可乘槎向海。而贾太傅在长沙三年多,却只能留下《鵩鸟赋》这种抒悲愤、鸣不平的篇章。太傅假借与鵩鸟的问答,抒发自己怀才不遇之情,哀叹“野鸟入室兮,主人将去”,内心世界隐忍着极度的悲哀,乃至33岁便“抑郁而卒”。

长沙虽为“卑湿贫国”,但总比东坡流放地岭南、儋州要好,太傅却过得是如此的孤独和痛苦。而苏东坡,他用苏堤把水患无穷的西湖改造成了人间天堂,把很一般的黄州猪肉烹调成了美味可口的东坡肉,把目不识丁的一批海南少数民族青年培养成了文人。东坡的心中没有敌人,没有故乡,以他为敌的人因此找不到惩罚他使他不能安生的地方。他忠诚而高调地吟诵着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”等千古绝唱。

徘徊在午夜的太平街,我迷惘着长沙几千年的迷惘:一个仅仅在长沙生活了三年多的高雅古人,我们如同自己的亲祖宗一样崇拜、自豪,只是因为我们实在脱离不了世俗、吵闹的文化,缺乏名流大儒,但我们又向往和追求着高雅的主流文化。

两千多年后,我们花了许多财力物力,重建了贾谊故居,美化了太平街,想走向贾谊和他的文化,但我们却还是在世俗、吵闹、嘈杂的轨迹里体现着千年不变的文化本质。我不由得产生一个问题,其实也是那个几千年的迷惘:我们是要学习贾谊呢,还是需要苏东坡走向我们?

贾太傅祠的大门冷清而紧闭着,一些当代名流在这世俗、吵闹、嘈杂了两千多年的太平街里也驻扎了下来,如同苏东坡的儋州,太平街也开始在世俗、吵闹、嘈杂和臭豆腐的油烟中升腾起缕缕清香。

(作者:汤青峰  单位:长沙市文广新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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